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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二十六章【1 / 1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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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安沁在这一刻突然不知如何去形容自己的心中感受。要说什么呢?该说什么?又能说什么呢?当初女儿的婚姻是自己一手促成的,也是丈夫极力同意的,人人都以为这桩婚姻必然是天衣无缝的,可是万万没想到,最后居然是这样的结果。算起来是自己眼瞎,看错了人,选了个姑爷,居然是那样的人。说起来也算是女儿实在是脾气大,因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,自然又不可能容忍姑爷半分。于是两个人合不来一点,在姑爷在外头找了人之后,女儿彻底忍不下去。

可是女儿真的没有忍过吗?这话也是不能够乱讲的。能够同意,但凡是良家女子就娶进来,无非因为姑爷太过于执拗,硬要抬一个舞女进来做妾。可是女儿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屈辱?但是明明有那么多的解决方法,女儿却偏偏选择了最极端的一种,这该说什么又该怨谁呢?

在女儿很小很小的时候,自己总觉得丈夫对于女儿的教养方式实在是太过于放纵。好好的一个小姐,怎么能够那样去教养?必然还是要知书识礼的好。

可是自己熬不过丈夫的溺爱。丈夫对于女儿一直处于放养模式,对于女儿做什么都一应支持女儿,哪怕干出了再大逆不道的事情,都有丈夫帮着从中间周旋。于是那时候的女儿总是固执的认为母亲对于自己是不如父亲,对于自己好的。自己曾经也对女儿失望过,觉得女儿这辈子或许是不可交的了,眼瞧着女儿那些言行无状的样子,又瞧瞧丈夫一副溺爱的嘴脸,曾经无数个夜晚也曾点着烛火,与身边的侍女闲谈。那时候的侍女也只是叹一口气。

可如今这又算什么呢?口口声声护着女儿的丈夫反而在这个时候对女儿大失所望,也正是因为丈夫曾经对女儿的溺爱,导致女儿在该得到好好教养的时候并没有得到好好的教养,于是跟别的世家小姐差了许多。哪怕后来在成婚之后逐渐收敛了心性,可是有些性子刻在骨子里,从来就是改不过来的。最终,在面对小妾的问题上,头女儿毅然决然的选择了最极端的方法。因为丈夫的原因,女儿造就了不幸的婚姻,也因为自己对于女儿一次又一次的失望,这件事情终于走到了现在。

自己就是应该怪谁?自己又能够去怪谁?说来说去,终究是一场无解的死局。可是自己什么都不能够说,自己也的确不知道应该说什么。

她望着紧闭的大门,曾经的一切在这一刻形成闭环。究竟是丈夫的溺爱出了问题,还是自己曾经对于女儿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出了问题,又或者在长久的日子里,女儿养成的性格出了问题,总之现在已然不是去考虑这些的时候了。

她突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笑还是想哭。看着那扇紧闭的檀木色的大门,心中的一切又一切在此刻终于都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“母亲……”纪罗絪有几分无错的回身看向纪安沁。

纪安沁没管大女儿投过来的目光,两三步走上去,殷切的望着银瓶。“小姐当真是这么说的,谁来了都不见吗?”

银瓶仔仔细细的在对方的脸上瞧了片刻,最终还是咬了咬嘴唇,低下头去,轻轻的摇了摇头。“小姐当真是这样说的,我不敢骗二姑太太。小姐确实是,说谁来了都不见。”

纪安沁几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。她强硬的扯出一抹笑来,伸出一只手去抓住银瓶的袖子,可置信的问道:“哪怕是我吗?哪怕是我也不见么?哪怕是母亲和姐姐来了,也不开门见一面吗?”

说这话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鼻头有些发酸。大概也不是眼泪。可如果不是眼泪,那又会是什么呢?

“二姑太太,小姐……”银瓶原本想一口回绝了,可是此刻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最终银瓶还是叹了一口气。她轻轻的将对方的手拨开,将自己的袖子抽回来,又冲着两人行了个礼。

“既然二姑太太和二小姐来了,我想着大概小姐也不是那般绝情之人,不如二位在门口先稍等片刻,我回去通报一声小姐,毕竟是母亲和姐姐,指不定小姐就同意了呢。”银瓶说着也笑了一声,转身仍然又走进那扇大门里头。

银瓶进了屋子里头的时候眼瞧着还没熄灯,两三步走进去,瞧了瞧桌上的字,纪罗缊大概也是心神不稳。从前在家里头的时候写字倒是有几分乱七八糟的意思,可是来了道观里头已经很少出现这样的字了。因为日子实在是闲的无聊大部分时候倒是有空在屋子里头练字,久而久之下来字倒是比之前好看了许多。

因此像这样子的字,自己倒是再难见到的。如今,瞧着对方有几分心烦意乱的字,心中也猜到几分。大概也是知道外头的来人,必然不知道关里头的人是家里头的人来了。

她叹一口气,将目光从那字上头移开,两三步走到对方对面去,在对方跟前蹲下来。纪罗缊瞧见对方进来,就把手中的笔墨放下,直直的望着对方。

“小姐还没歇下吗?”银瓶轻声问道。

“没呢,你还没回来,我自然暂时是不歇下的。”纪罗缊而且嘴角笑了笑,望向对方,“外头的事了了吗?人走了吗?”

“小姐……”银瓶沉默片刻,原本搭在对方膝盖上的手此刻是轻轻的抓住了对方的衣裙,“小姐,外头的来人不是道观里头的人。”

纪罗缊文言也没有什么回答,只是伸手将自己的衣服扯了出来,说道:“我不是说了吗?如果不是道观里头的人,其他人我一律不见。你已经把人赶走了吗?”

“小姐……”银瓶面露难色,“确实不是道观的人,可是来的是二姑太太和二小姐。并没有带着二姑姥爷。三少爷和三少奶奶也没来,只有二姑太太和二小姐带着人过来了。两位现在还在门口等着呢。小姐当真就不见一面吗?”

“二姑太太和二小姐……”纪罗缊脸上的神色有一瞬间的错愕。借着旁边有些昏暗的灯火,银瓶看清了自家小姐脸上的神色。泪水几乎是瞬间出来,带着一丝一毫的颤抖,满满的不可置信之色。

纪罗缊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咬住了嘴唇。说不思念,那都是假话。毕竟是从小照管自己到大的母亲和姐姐,自己又哪里能真的不思念呢?从前自己只觉得母亲对自己是个顶个的严厉,只觉得父亲是一心一意向着自己的,可是在自己的婚姻来临又婚姻破灭的那一刻,自己也算是看清了父亲的真面目。可是看清了又能怎样?看清了,难不成便能够弥补母女之间的隔阂了吗?

这么些年来,自己对母亲的态度一直不好,连带着与母亲相像的姐姐,也被自己恨屋及乌。可是直到自己的婚姻破败的那一刻,自己才看清楚了真相。从来不是母亲和姐姐要害自己,从来不向着自己的都是父亲。但是那又能说什么呢?在自己磕头离开的那一刻,自己已然跟家里头断了一半的联系。父亲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跟自己来过信,母亲和姐姐时常递消息上来,可是自己却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,将那些消息都屏蔽了去。

纪罗缊想及此处,已经不知道如何来诉说自己的感情。纵然是万般思绪上心头,到头来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。她已经是蹉跎了这么些年,如今又怎么好让母亲和姐姐继续为自己担心呢?

纪罗缊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裙,握紧了又松开,最终仍然是偏过头去,连声音里头都带着几分抖。“如今虽说还没到了休息的时候,只是时候也不早了,那头大概还有人等着二姑太太和二小姐,不如便一口回绝了吧。”

“小姐……”银瓶眼睛里头也含了泪花。她是从小就跟着的,别人不了解自家的小姐,自己自然是清楚的。人人都说小姐张扬跋扈,这自己是不能够否认的,从前小姐的确是有几分这样的样子,可是究竟是小姐自己张扬跋扈,还是被二姑姥爷教坏了,这也是人不能够分清的。而如今,小姐因为愧疚之情,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敢见,只想着把自己永远的关在这里头,又如何不让人唏嘘。

她想劝几句,可是在瞧见对方脸上掉落下来的眼泪的那一刻,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所幸灯光太过于昏暗,索性窗子早早的就关了,幸好月光照不进来,幸好那眼泪还能够躲藏。

她缓缓的站起身来,一步三回头的走到门口,扭头的时候瞧见纪罗缊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,连头都不曾转过来。

“小姐……”大门被吱呀一声的推开,银瓶仍然站在门口,你回头去,希望得到一个别的答复。

见一面吧,小姐。见一面吧,那是你心心念念的母亲和姐姐。见一面吧,小姐不见这面,你会后悔。小姐,你回回头,你回回头我就让她们进来。

银瓶在心中这样默念。可是对方终究没有回头,哪怕肩膀微微颤抖,哪怕哭声已经压抑不住,可终究是没有回头。

银瓶的眼泪也在瞬间滑落。借着外头的月光,银瓶知道自己一定是哭了的。这个家里头从来就是这样,万般无奈都在这家里头汇聚,若非要在这家里头挑一个活的好的人,只怕选来选去也终究没有个答案。她想要叹气,可是连话都说不出来。她只觉得自己在这家里头这么久,跟着这些主子这么久,眼瞧着自己那些主子的日子,现在竟连叹息的力气也没了。

她一只手撑在门上,定定的看了纪罗缊两眼,最终转身走出门去。

在她离开的那一刻,纪罗缊刚好转过身来,隐隐约约的月光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。她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,想要出言叫住对方,可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做,只是望着对方的背影,一句话都未曾开口。

银瓶在走出那扇门之前,擦干了自己脸上的眼泪,前脚走出门来,后脚就有侍女迎上来。

“怎么样?还是不见吗?”纪罗絪急切的问道。

“二姑太太,二小姐。”银瓶冲两人行了个礼,“两位还是请回吧。小姐说了,除了道观里头的人一律不见。”银瓶说着就低下头去,不忍心再看两人脸上的神色。

纪安沁几乎是在瞬间就红了眼眶。自己养大的女儿,终究在这样的年纪与自己分道扬镳,哪怕自己已经站在了对方的门外,对方都不曾为自己开门。或许自己在女儿小的时候,的确是过于严苛,可是哪怕如今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教育方式是没有任何错误的。女子并不完全是男子的附属品,女子要有自己的能力,要学会管家礼账,要琴棋书画,样样精通,要学诗词歌赋,这样子才是正经的大家闺秀。

或许因为家里的权势丈夫会一时忌惮女子,可是这并不是一个长久的。女子嫁过去就是人家家里头的人,许多事情都不能够在自己做主。唯有这些提升自己内在品质的东西才是真的,只有女子自身足够强大,只有女子有了丰富的思想内核和精神内核,这才是在附加立柱脚的根本。可是丈夫从来没有告诉过女儿这些。丈夫告诉女儿的无非是女子,不避讳那么多女子,只需要安安心心的呆在家里,其他事情自然有父夫兄解决。

因为丈夫的溺爱,女儿在出嫁之前几乎像是井底之蛙一般。不去开阔外面的视野,也并懒得去提升自己,终于也在成婚的那一刻,知道了曾经的错误。自己又能够怪谁?自己又应该怪谁?

纪安沁眼泪几乎在瞬间滑落。她感受不到自己的眼泪夺眶而出,感受不到脸上的一片冰凉,只觉得天旋地转,自己曾经的一切都显得那样的荒唐。那是自己的骨肉之亲,隔着一扇门,女儿在屋子里头,自己在屋子外头,这扇门或许永远都不会打开。

自己曾经的猜测是正确的。女儿不会再回去了。女儿不会再回到那个压抑的家里,女儿宁可一辈子就在这道观上。可是这样的世道,一辈子在道观上头,难道又是什么长久之计吗?纪安沁不敢想,也不愿意去想。

隔着那薄薄的一扇门,母女二人一个在门里头一个在门外头。明明距离如此的近,可是却好像相隔天涯之远。

纪罗絪清清楚楚的看到了母亲脸上的眼泪。曾经自然也羡慕过妹妹,羡慕妹妹得父亲那样的宠爱,羡慕妹妹有父亲撑腰,许多事情都不用学。可是在妹妹出嫁又迎来了不幸福的婚姻之后,自己甚至有过庆幸。庆幸自己从小是被母亲悉心教养的,庆幸自己从小接受着母亲的教诲,庆幸自己从来不是妹妹那样的人。可是时至今日,自己却也知道自己的暗喜究竟是多么卑鄙的事情。

她向前走了一步,想要让人破门。有什么话是不能见到再说的呢?有什么话是一定要隔着一扇门呢?或许母女二人见到就能够破镜重圆,这一切只不过是隔着一场相见。

可是步子还没迈出去,就被母亲拦回来。纪安沁含着眼泪摇了摇头。

“不见就不见吧。你家小姐,你家小姐脾气改了吗?你家小姐还是像以前一样吗?你家小姐现在有沉稳一些吗?”纪安沁望着银瓶,问出来的话却好像透过了银瓶,“我记着你家小姐是爱吃甜食的,不知道如今还喜欢吗?现在你家小姐夜里头打雷还害怕吗?这头的生活过了这么久,你家小姐还过得惯吗,你家小姐还像以前一样吗?”

纪安沁的话说到后头,几乎变成了哽咽,她还是在往出说。她在今日才终于明白,自己已经不年轻了,自己已经到了要处理儿女事情的时候,而自己在自己的晚年,也永远的失去了自己的女儿。

不单单是一个人,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忍不住垂泪。这样的场面实在是令人动容。

银瓶强压着自己的哭腔回答。“小姐现在脾气好多了,一手字也写的比以前好看多了,甜食倒是还喜欢,夜里打雷或许还会害怕,只是也没有以前那样了。小姐在现在过的一切都好,也比较适应这里的生活。”

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见你家小姐没事,我也就不在这里强留了。既然你家小姐不见,那就不见吧。”纪安沁说着便转过头去,带着一干人等要离开。

银瓶行了个礼,不忍心在这里多呆下去,转过头推开大门,却在门后看到了纪罗缊。泪流满面的,默不作声的,纪罗缊。

纪罗缊究竟听到了多少,又怎样忍着隔着薄薄的一扇门不去见自己的母亲与姐姐,她不敢想也根本想不到。只是借着一层月色,看到了对方满脸的泪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