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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罗绮第二日并未去寻纪柏珣,纪柏珣也并未开口问。早饭时分一桌人吃完了饭,纪和惇将碗筷放下,其余人自然也停了动作。
“还有段日子便是中秋了,珣儿那头早些将手头的事处理交代了,中秋日一日都得在家。若梅若有空闲便也帮着些太太,这次中秋太爷病着,自然不同以往。旁支们大概都来的,人数众多,比之过年怕也是平分秋色,不可出差错的。两个孩子也早些告假,中秋日事多,有得忙。尤其是筍儿,长房长孙,更是引人注目的。”纪和惇说及此处,略顿了顿,望向神色如常的纪罗绮,叹了一口气。
“至于绮儿,你也不是小孩子了,平日不与你母亲帮忙便罢了,左右还有你大嫂。只是这事儿不同,你也不可置身事外。”
纪罗绮自然听明白了父亲的弦外之音,她略点点头,抬眸时对上姜阮涟那隐有担忧的眼,反倒觉得心情好了几分。嘴角轻笑,示意姜阮涟安心。“是,绮儿明白,必然不似往日一般任性。”
纪和惇与周玉仪又讲一句辛苦,而后便离去,留众人用饭。周玉仪在纪和惇走后又拿起碗筷,对父女二人的话无所反应。见状自然也无人言语,待众人都吃过饭,周玉仪与孙若梅一道走筹办中秋事宜,姜阮涟留下用饭,纪悟筍、纪悟筠一个由司机送去学校,另一个则坐轿之先生处读书。纪柏珣与纪罗绮本应各自在门外乘车离去,纪柏珣却在门外上了纪罗绮的车,让司机自行回去,自己有话与四小姐讲。司机自不多问,自行离开了。
纪柏珣与纪罗绮兄妹二人同坐在后座,刚刚在外分别讲有话说,上了车倒不言语了。
纪罗绮自然知道为的是信件的内容。讲来也是,分明纪柏珣无比关心信上的话,却次次亲自送与纪罗绮,未曾有一次自己看。纪罗绮虽疑过,却没问过,倒底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,有些话纵对方不讲的猜的分明。纪柏珣不敢拆。怕自己身上的旧气玷污那新时代的信纸,怕自己瞧了那信便生了不该有的心思,只恨自己生在如此家庭,永远是大宅院中的少爷
纪罗绮轻叹一声,自己先挑了话。“大哥那头,最近不好过吧?毕竟如今不太平,许多事不可同日而语。”
“是,如今与往日大不相同了,许多事都不一样的,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的。”纪柏珣并不去看纪罗绮,只略微回应了。
“倒是如此的,只不过咱们这头倒底日子好过几分,东北方那头才真要了命的。”纪罗绮略叹一口气,“之前与学生讲起过,也不知小姑娘哪来的消息。那头如今连信件都出不去,想出城更是难如登天,写给外头的信,要许久才能寻机会寄出去。”
纪柏珣闻言,微不可见的抖了一下,身体轻颤,说道:“如此,便也太…倒底日子不易。”
“倒是没办法的事儿了。”纪罗绮叹了一声,复又笑了一下,“讲来也未必。那头倒底有有识之志,也还掀起几分浪花。总,总归好过了咱们这头。那些有识之志大也谨慎周密,不会出差池。”纪罗绮眼瞧着在她讲完这话后,纪柏珣松了一口气。
兄妹二人又沉默了一阵,纪罗绮想起纪柏珣上车时的话,忽的问题起了,问道:“哥哥还没有与我讲呢,刚刚有话与我说,是什么的?”
纪柏珣愣了一下,随即轻笑一下,摇了摇头。“罢了,你自有你的主意,有些事多说也无用,自是徒劳的。父亲的话你既应了便记得且回一趟罢,好歹别让母亲与父亲不满,也别……”纪柏珣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意思在。兄罗绮自是明白。
“哥哥且放心,我不叫哥哥为难。”纪罗绮在下车进校门前留了这么一句。
司机自然掉头送纪柏珣去警厅。一路上后座两人的谈话他并不敢多听一个字,只专心的看着前方的路。主人来的谈话不是能够往外传的,纵使和此传话讨好了周玉仪,但纪柏珣与纪罗绮都不是稚童,有自己决断的权力与能力。周玉仪又何必为了一个下人与自己的亲生骨肉起冲突。
罗广明的差事很快便寻到了。纪柏珣自不敢亲自去寻,让青松与绿杨暗地寻了,而后讲罗广明是青松的表兄弟,引荐过去便罢了。谁人不知青松是纪柏珣身边人,自没有刁难的道理。找的工是在一个衣料铺子里做些搬抗之美的活计,平日里活不重,工资在青松的面子也多几分。
纪柏珣与罗广明讲及此事倒有几分歉意。说来在那头是将军,千里迢迢来北平,事情没个着落便罢了,如今还得去店里做小工,实在是委屈了。
罗广明对此倒不怎么在意,摆了摆车,呷了一口桌上的酒,笑道:“大少爷这是什么话讲的?干什么不是干的?天下一日不太平,我一日不安生。别跟我说什么将军士兵的,都是随我从山上下来的,要么是叔伯,要以是兄弟,自家人罢了。与其这是委屈我,倒不如说这酒杯委屈我,小小的一个,不够一指抓的,喝得干着急,半分不过瘾的。”言毕,举起手中的酒杯晃了晃,一个小的青花瓷酒被罗广明捏在手里,倒真有几分喜感,于是两人均笑起来。
罗广对这些不大在意,他仍关心着那边的事。知晓了纪柏琛的来信,连忙让纪柏珣代写了一封信,帮着寄回去。纪柏珣自然没有不答应的。
罗广明第二日便上了工,铺子里头的老板对他倒算合得来,因着是青松的表亲,青松又是纪柏珣身边人,这里又是纪家的房产,自没有不优待的。
纪柏珣私底下将事情告知了纪罗绮,纪罗绮自也是支持,讲如此也是好的,长久在明厦住着倒底闲不住。
且说中秋之事。纪罗绮果真在中秋前几日从学校请了假,校方对她家中也略知一二,于是提前祝了中秋便让她走了。纪罗绮回家后似乎收敛了几分,让北栀将她平日里头穿的衣裳收了,拿出家里人平日穿的那些与见客的衣裳。头发也不似平日随意,做成未出阁小姐们近来时新的发型。也不知之前一样只戴一只手表并一只我指与项琏耳环,学了家里头的做派,手腕上的饰品足有五只,长短项链叠戴,连戒指都戴了三只,并指环足有五只。更不必论头上的纷纷饰品与其他配件,一眼望去只觉等琐奢华。
倒底是骨肉至亲,纪罗绮如此打扮在周王仪眼前晃了几日,周玉仪自己消了几分气,二人关系倒融洽了几分。孙若梅日日在旁看着心中也安心,有时晚间回了房,总不免得与纪柏珣谈及,纪柏珣自也有几分欢欣之色。
姜阮连雎纪罗绮的妆束自也新奇。她记得刚入家里的时候纪罗绮便作这般打扮。繁琐华贵的小洋装,各式各样的饰品佩件,站在周玉仪边上。只是后来这种打扮便少见了。也穿过大镶大滚的旗袍,戴过各式的珠宝,也作过各类的华贵打扮。只不过这类打扮倒底见得少。女学生的蓝衣黑裙、后来上学时的各类时装,讲来都是私人定制价值不菲,但总归以休闲舒适为主。再见这种打扮只有逢年过节,平日在家也不过是些普通花色。
年节多为旗袍买的打扮,在家时又多为日常打扮,如今这一眼看,倒令姜阮涟有了几分人生若只如初见之感。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。
姜阮涟站在原地,意识到自己想远了,轻笑了一声,随即又掩了笑意,带了紫嫣进门向周玉仪问安。
周玉仪正与孙若梅谈着话,无非是送往各处的礼品单子,以及对于送礼人手的派遣。纪罗绮站在一旁,北桅在身后站着。周玉仪身后站了翡翠与玛瑙两个,玳瑁被派去做事,珍珠在门外站着。乍一眼瞧见姜阮涟走来,珍珠忙向里头通报。“大太太,大少奶奶,绮四小姐,姜姨娘来了。”
纪罗终闻言率先抬了头,从里间望着姜阮涟过来。孙若梅与周玉仪只嗯了一声,不急不徐的放了笔,转过身看向外头。
姜阮涟过来行了礼,周玉仪点点头,让人为她上了茶。纪罗绮许是站得烦了,便也坐下来,坐在姜阮涟对面。
“这段日子忙得很,因而免了姨娘的早晚请安。”周玉仪笑着让人将礼品单子与账本子撒下去,“想未也有几天未见得姨娘,今日忽的记起了,便叫了姨娘来。本也无什么大事,讲来是前几天便报来的,不过事太多,便搁置了,今日正好问了。”
姜阮涟闻言有些不知所措,手指勾住衣服料子,望向周玉仪。“不知是何事,有劳大太太问我一声。”
“不是什么大事的。”周玉仪笑道:“先前给你的丫头,叫含巧的。之前做的事……不提也罢。本来己处置了,不过近日她母亲来这头找,只言她大女儿当初是被冤的,找了几日,管事的不胜其烦,后来有收了好处的,便告知与我了。”
“含巧?”表阮涟闻言,略皱趋眉,“哪里能是冤的呢?大庭广众之下,多少双眼睛看着,她自己也认了。况且事情已经过去多少年了,如今找太太喊鬼,实在是个没由来的。只怕不是冤,是有别的想头罢。”
周玉仪闻言笑着点了点头,孙若梅接了话。“正是如此了。本以为有什么天大的事,无非是她的二女儿十岁了,含巧之后她家里又没几个钱,这才上门的。还说着便去姨娘房里呢。她倒讲的分明,或是给钱或是允她二女儿作工,她便不计较当年之事。”
“天下怎有如此无赖之人!”姜阮涟气的轻拍桌子,手指抓了桌角,望向周玉仪,“大太太,含巧的妹妹我断不要的!如今日子艰难,不好过是自然,他们家与咱们家里也算有几分关系,想上门来讨些度日的钱本无可厚非,便上了我的们,我也不会拒了。可如今这算什么呢?明晃的胁迫吗?”
纪罗绮冷眼瞧着一众人,心中自有自己的想头。姜阮连有句话对,如今日子艰难,那样的人家白子不好过是必然,上门要度日钱本就是无可厚非,莫讲银元了,便是小金鱼又值什么?只是如此这般行径,当真令人不耻。可到底是人本就和此无赖,还是被这世道逼得如此无赖,这便不好讲了。
曾经的温家虽不是高门大户但也是官宦人家书香门第,仍旧是被逼无奈日渐没落,家里的嫡小姐差点与人为妾。又或周家异姓的满人王爷,原先多么风光,如今也仍不免是“门前冷落鞍马稀”。或许这些是因为时代变迁而导致的必然结果,那么姜阮涟呢?活不下去的庄户人家迫于无奈将女儿给了高门为妾,即便也算阶级上升,但又有多少好处?姜阮涟在这里,又有哪一日安心。这世上有多少姜阮涟,又有多少温舒宁与温淑华?
事情到了如此,难道还要讲是人的错吗?人固然有错,但究其根本并不在此。时代的洪流不可避免的涌向每个人,无数人在尚未反应时便已丧失了生命,到头来又被责一句愚昧麻木,却从无人给过他们选择的权利。人是在社会中生存的动物,当社会大环境改变时,每个人都只能被推着走。纵有人有心行动,但少部分人录不会有所结果。芸芸众生中,我们都是小蚂蚁。熊熊烈火中,我们都是一团光。
纪罗绮在那里站了片刻都没有动作,眼瞧这屋子里面其他人,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。姜阮涟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让含巧的妹妹过来的,将来这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。当初姐姐做出了那样子的丑事,如今妹妹自然也受了牵连,想来如今那边也是实在没了法子,姐姐做了丑事,妹妹自然往后的日子也不好过,提起来总说姐姐做了什么样的事情,可实际上姐姐做的事情又与妹妹能有什么关联呢?
说起来还是如今的人实在是太过于胡闹。人人都是独立的个体,谁都不应该因为家里头的任何一个人而受到影响。姐姐的事情是姐姐的事情,而妹妹又是妹妹,纵然说因为姐姐而对这个家里头不满,可总不该认为姐姐和妹妹是一样的人,因为姐姐做了丑事,妹妹的日子便就不能过下去了。总不能因为姐姐不活了,就让妹妹连活的权利都失去,这实在是有些过于偏激。
只不过这只是如今社会的现状,而与现在的这件事情而言,又是分开的两件。
含巧家里头想让二女儿进来,可是这面家里自然无论如何都不会收,当初姐姐在这面闹出那样的丑事,妹妹进来了也免不了被这里的人指指点点,日子也必然不会好过。更不用说家里头其他的事情。
况且如今那头做的实在也不是正经事,若当真是日子艰难,想要念着大女儿,原来主子家的旧情要几分钱度日,也就是无可厚非的左右,家里头不缺这两个银钱,又惯得喜欢用这点钱买一个乐善好施的名声,往后说起来了,也只觉得这头人心地良善。可是如今又能算是什么?
明明是想要度日的钱财,却偏偏要摆出一副如此盛气凌人的样子,口口声声的指出自己大女儿当初没有错,是被冤枉的,若是不答应那头的要求,就要将大女儿没错的事情说出去。可是谁又能相信?说出去又能有什么用?有什么能够比得过人的一条性命,若是真的是被冤枉的,为何在当初不说,而要到如今来?
于是哪怕是世道将人逼到了这样的地步,也不能说人是全然没有错的。
纪罗绮听着几人的对话,只觉心中有些烦闷,开口插话道:“不过就是要钱罢了。将钱给了就是,何必又专门叫姨娘过来一趟呢?”
孙若梅听到这话愣了一下,随即立马使眼色给纪罗绮,纪罗绮全然当做没有看见的样子。
“如今的世道艰难,人人家里的日子都不好过,这原本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。那头实在活不下去了,想要靠着大女儿原来主家的几分情面要些银钱傍身也不是什么大事,母亲和嫂嫂自然让底下人决断就是,家中原来也不是没有过这样子的事情,又何必为了这样的事情,再偏偏耽误了咱们的功夫呢?如今,中秋家宴是大事,为了这些人白白浪费这么些时间,倒显得是不值的。”
姜阮涟听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,更觉得心中有些想不通。原本听见大太太叫自己过来,还觉得心里有些意外,如今听着大太太说的这些事情,本当与自己有什么关系,可现在倒才想明白,哪里能与自己有关系的呢?这些事情左右都是家里决断的。